文字/趙橋  繪圖/蘇力卡

我是一隻住在紐約市近郊的小土撥鼠,各位可能不知道,每年二月二日在賓州彭克蘇托尼鎮預測春天是否提早到來的明星土撥鼠菲爾,是我的叔叔。我們最迷人的地方莫過於胖胖的身材和呆萌的模樣,走到哪都深受歡迎。

 

然而在這個春回大地之時,我感到十分納悶,為何我所見到的人類想出門走動一下,還要先在窗內探頭探腦,意圖避開熟悉又陌生的鄰居,才敢出門?這種行為,就像我們離地洞前伸出頭小心翼翼探望,深怕天敵存在的習慣動作。聽長輩說人類感染了一種奇怪的病毒,全世界每天確診及死亡人數不斷攀升,驚心動魄的數字瞬息萬變,而鄰近的紐約市,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往生者的大體因為葬儀社的超量負荷,暫時堆放在醫院的儲藏室。療養院內躺在病床上等待治療的耆老,隔壁床上躺著的竟是過世無法即時處理的遺體。夫妻或母子同時到了另一個世界,親友卻無法為他們舉辦告別式。原本充滿活力的曼哈頓,摩肩接踵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現在冷清的像一座空城,春寒料峭的夜晚,隨處可聞的是劃破寂靜接送重症感染病人到急診室的救護車哀嚎聲……這些場景令人太震驚和哀傷,一向自傲自豪的紐約客,曾幾何時成了「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的失魂落魄客。

 

這場另一種形態的人類世界大戰,無硝煙彌漫,無聲無息。敵人是看不見的病毒,造成人人自危且草木皆兵,它可能出現在親朋好友的身上,出現在觸摸的物品表面,出現在電梯的按鈕上,出現在超市的推車手柄上,無所不在的敵人,難以防備與察覺。但是感動及敬佩的是很多醫護人員正艱困地搶救在生死線上掙扎與病毒作戰的重症病人,令人柔腸寸斷。

 

此刻的大地萬籟俱寂,靜得令人疑惑,靜得令人窒息,靜得令人畏懼。往日經常飛越我們洞穴上空,準備降落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的聒噪班機,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昔日車水馬龍的大街,如今空曠冷清,孤獨閃爍的交通號誌成了點綴的彩燈。我的好友大飛雁可以消遙安心的漫步穿越馬路。我的芳鄰害羞的小栗鼠,現在可以無憂無慮盡興的到處尋開心。藍樫鳥愉快的眨著眼睛,在樹叢間自由的飛翔玩耍後,靜悄悄的回到那深居簡出人們住家的大門門楣上新建的鳥巢。

 

夜幕降臨,一場熱鬧的派對開始了,少了世俗人類的干預,久未謀面的鄉野動物又相聚在一起。大夥兒隨著法國作曲家聖桑的名曲《動物狂歡節》的動感節奏舞動,野兔踩著輕快步伐跳舞,北美紅狐表演了拿手的狐步舞,浣熊隨著音樂左右搖擺,平日害羞的鹿媽媽帶著小鹿,盡情的大快朵頤享受那些人類種的花苗。大家一起歡樂地享受這難得的機會,穿梭嬉戲於人類虛有其表的豪宅大花園,最後在興高采烈的氣氛下奔向那充滿田園景色的綠色森林中。

人類自有歷史以來,總認為自己是萬物的主宰,沉醉於以人為中心的傲慢心態。人定勝天、超越大自然的妄想,充斥於文學,文化,哲學,宗教與社會的各個層面。近代唯物論的開拓者、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更是代表性人物,他認為人是自然的主人和所有人,而且人類具有思考及語言能力,其他動物缺乏。但是義大利聖人聖法蘭西斯(St. Francis of Assisi)卻是我最尊敬的人類聖者,他頌讚日月星辰、鳥獸花木,認為自然萬物皆與神聖共體,猶如人類之親手足。他熱愛大自然及小動物,今天在歐美的公園內,常見聖法蘭西斯的雕像,手上捧的盆子可以放食物和水,吸引鳥兒享用。

大家必須了解,億萬年來棲息在這個星球的生命及非生命同等珍貴,而且與人類的永續息息相關,需要互相尊重,才能使地球欣欣向榮。印度由於病毒大流行而全境封鎖,意外減少了空氣污染,賈朗達爾市(Jalandhar)和周邊地區的印度人發布了他們從家中看到的景色照片,喜馬拉雅山脈現在可以在一百英里之外看到。這是近三十年來該地區第一次可以清楚地看到喜馬拉雅山,真是太神奇了。由於飛航班機的大量縮減,世界各地的工業生產停頓以及汽車行駛減少,地球的碳排放也跟著下降了。

百年前西班牙大流感的故事好像又重演了一遍,命運相同的人類仍自豪的認為可以征服大自然,仗著自己的智慧去嘗試改變大自然,但是大自然看著一切,默默地等待下一個也許不到百年的人類大災難?莎翁經典名句:「黑夜無論怎麼悠長,白晝總會到來。」這場人類的大瘟疫終將結束,我只是一隻坦率自然,喜愛遨遊青色大地的小土撥鼠,希望人類記取教訓,敬畏大自然萬物的生命,也尊重世間萬物的生存權。

——刊於講義2020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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